第七章渗透压（一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出发的时间继续向後推迟，因为铁木什麽行李都没准备，才正准备开始大翻杂物堆。

    沙瓦试图跟他讲道理，如果这些东西可以堆在底下那麽多年，那他怎麽可能会是你需要带出门的。

    但他一出声，铁木就开始双手叉腰，声泪俱下地控诉这段友情只有自己在付出。

    「你嫌我慢你就走吧！反正你原本就要把我自己丢在家了！」

    沙瓦只能卑微地打躬作揖诚恳道歉，在这句话不知第几次出现後，他还是决定抓紧时机，趁铁木气哼哼地回头继续忙时，蹑手蹑脚跑出家门去。

    惹不起，溜了。

    出家门时，对门的凶暴邻居正好也在，沙瓦想起铁木说的摘眼睛故事，便忍不住偷偷往邻居的脸上瞄。

    t0uKuI是这麽一回事的，看的人往往觉得自己技巧高超、十分隐蔽，只是看几秒钟而已，怎麽可能被发现；而从被看的人眼中看来，就是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，遮遮掩掩、一脸猥琐地在看他。

    尤其当t0uKuI的人b对方矮了整整一颗头时，他在对方眼中，就只会是个拚命翻白眼的怪人。

    凶暴邻居像是被点着的鞭Pa0，劈里啪啦爆出一连串不重复的脏字。

    好在他口音特殊，沙瓦能听懂的部分占不到一半，杀伤力减轻了很多。

    他一扭头就想跑，但对方在他背後暴喝一声：「住对面的！给我站着！」

    住址都被道破了，沙瓦哪敢再逃，这逃下去Ga0不好晚上就被翻窗进来索命了。

    他立刻战战兢兢地停下来，气都不敢喘一声，垂着头，一副对自己鞋尖特别有兴趣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你看什麽？」凶暴邻居问。

    沙瓦嗫嚅着要回答，但才发出几个音节，凶暴邻居又指着他的鼻子吼，叫他有胆子乱看就有胆子大声讲话。

    「看你的眼睛。」他提起嗓子高声回答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他的视野里多出第二双鞋尖，很破，边缘被磨得很破，剩一些人造纤维藕断丝连，隐约能看出脚趾的形状。

    凶暴邻居走到了沙瓦身前，靠得很近。

    站定後，他问道：「好看吗？」

    沙瓦知道自己没救了，人矮腿短跑不掉，对面只要一拳就能把他揍回工厂回炉重造。

    既然说什麽都没用，那就也没什麽好考虑的了，於是，他诚实地说：「好看。」

    凶邻居沈默了一下，明明问题是他问的，看起来却像从没料想过这个回答一样。

    这点倒是跟铁木有点像。

    这个联想让沙瓦的神经放松了一点，他大胆补充道：「蓝眼睛很好看，像天空一样。我喜欢天空。」

    邻居没说话，他双手环着x，面无表情地盯着沙瓦，盯了很久，盯到沙瓦开始有点慌，躲开了他的视线，他才发出「嗤」的一声笑声。

    「天空？我倒是很久没听见了，你们蛋壳区的人懂天空？」他的语气尖锐，但声音不大，甚至b刚才小了一点。

    说着，邻居的手举起来，向上画了个半圆。

    那只手上套了许多粗框的金属戒指，反S着灼灼的光线，沙瓦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手指，眯着眼向上看去。

    顺着那只手向上，在他们的头顶上，不，更准确来说，是在这整个广阔无垠的蛋壳区的顶上，没有天空、没有云，只有大片灰暗的「穹顶」，金属材质的遮蔽物几乎笼罩了整片天。

    穹顶是由金属片片镶嵌而成，接缝处卡着巨大的白炽光源，数十盏遍布其上，投映着稳定的光与热，在每天晚间六点准时熄灭，隔日早上六点准时开启。这是整个区域的人民共享的，约定好的日夜。

    蛋壳区的土地上立满高耸的建筑，建筑与建筑的间隙是更远的建筑，这片金属顶盖就这麽从四周的建筑顶上冒出，蔓延过天际，牢牢罩住大半个蛋壳区，唯独在其中一个方向，金属盖并没有和大地接合，从它和建筑物之间还能看到小片蓝sE的天空。

    那就是北方，蛋白区的方位。

    「你们这些只能住在穹顶下的家伙，」邻居笑了下，轻蔑地说：「这辈子有看过一眼真正的、空旷的天空吗？」

    随着他的话，沙瓦怔怔地仰头看穹顶，白炽光源供给了整片蛋壳区需要的亮度，他不过直视了几秒，双眼就被刺激得开始泛泪，生理X的疼痛带来一种心理上的错觉，彷佛多被这一大片丑盖子感动一样。

    他当然没有看过真正的天空。

    但，不用说看过区外的天空，大多数蛋壳区人连「天空」的概念都没有，即使罕见地听过这个词，也往往不甚在乎。

    沙瓦已经是例外了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注意过天空。

    虽然也有些时候，那道北方的空隙的颜sE和穹顶差不太多，但在大多数日子里，它会是大片银灰sE中特别显眼的蓝sE，而在某些特定的时间——通常是邻近夜晚、穹顶快要熄灯前，它则会变成更鲜YAn的橘红sE。

    当时他抓到了这样的规律，心情激动得不行，连忙兴奋地和铁木分享。

    铁木「哇」了一声，和他一起半仰着头看远处的天。

    但这只持续了一分钟，铁木很快就转头问沙瓦要不要吃零食，是他今天捡到的，全新的一盒。沙瓦摇头说不吃，铁木就自顾自地先跑回家了。

    人走後，沙瓦继续坐在原地，又坐了半小时，直到灯熄，那片空隙也彻底转黑，他才起身回家。

    後来他在书里看到「天空」这个词，很透明、很空旷、很蓝，都是一些听起来很美好的词，可是书里的人把这个天空说得像个常见而廉价的东西，没有人会像沙瓦这样盯着他，因为不用等待就能看到。

    但在蛋壳区，不等待就能看到的只有成片的金属穹顶，而那道永远只存在於蛋白区方向的天空，难免就是昂贵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