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雁门【捉虫】 (第1/1页)

    俞佩纵使千百个不放心，她读过孔尚钦的求救信，受着爱徒撒娇膝前，只得按照自己冤家信中说的，为宝贝徒儿的险途寻一助力。

    “走，带你们的人跟我去会友。”事出紧急，俞佩与谷辰安招待了同来的另一名小将伏州共进早餐，餐后俞佩急着换衣装，要谷辰安去召集兵士。

    “是！”谷辰安拉着伏州并肩候立前院。俞佩换起大袖衫及长裙簪步摇围披帛碎步出来，谷辰安与伏州连连惊叹。

    俞佩眼波一转，瞥这二人猛地顿足，扭脸追问谷辰安：“安儿，你与小伏之外的人何在？”

    谷辰安与伏州对视一眼后，双双静默。谷辰安半晌憋出一句：“娘，朔风寒天的，您不冷么？”

    俞佩瞪她之余，心下一沉，顾不上扶乱颤的步摇耳坠，不禁提高调门急道：“莫非就你二人？此等凶险事，你们孔大帅单单交给你们两个？！”俞佩忧心着这两个小辈，更怕前方出岔子，心里嘀咕起自己坐镇中军的爱人。

    “夫人，卑职两个不是还有您以仰仗么？”伏州脑筋灵活，她先于谷辰安动作，赔笑上前作揖，将眼前这位急脾气的长辈哄劝得脸色回转。

    俞佩摇了摇头，在心里数落孔尚钦。数落以家书之名相求，再遣爱徒送家书归来，偏又令这蜜糖嘴巴伏州同行，将自己完全牵绊住……纵使有心回绝，面对这两小辈都张不开口。

    俞佩只得盯视这俩小辈，心里期盼她二人当真有不可明言的良策。

    俞佩一手拉住一个，催促她们快些启程，“罢了罢了。先随我去访友。前途未卜，叶大当家会否应承尚未可知呢。”

    谷辰安与伏州点头如捣蒜，默契地随行在侧。

    俞佩将话留有余地，心里对于自己那位故交无不放心。她费心思想了一路，也不想通孔尚钦葫芦里的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日之后薄暮时分，一行商的驼队脱离了燕国的北大门雁门关。谷辰安扭头回望，向城门方向挥舞手臂。

    俞佩自太原别离并未现身，但谷辰安隐隐地猜想她娘亲定然暗中相送，正如从前她随师父出征时候……

    当眼底熙攘的雁门城楼与残雪相融，攒动的人马模糊不见，谷辰安随深呼吸吐出一团白雾，收起愁绪，适才回头。不期瞄见身侧的伏州背对这厢驱赶骆驼往另一边，甚至将要贴上旁边的尼娜的骆驼。

    谷辰安唤人不得回应，她四下观望，因这“石像”遮拦，难以窥见那鲜卑少女的笑容，但听闻笑语阵阵声似银铃。

    隐约听见些自己同袍软声软语奉承人的话，旁观之人谷辰安背生恶寒，她解下缠在小驼峰上的七节软鞭，挥散，将鞭尾缠在掌心，甩握把去招呼身边的只露后脑的同袍。

    “啊！”木制握把敲在背上的滋味实不好受，即便穿着冬衣，伏州痛呼，随即回头怒视着悠然收鞭子的某，斥她是为背后下黑手的恶人，说罢，掉头遣骆驼靠来，在驼背上向她挥拳亮招。

    谷辰安反驳她“得意忘形又厚颜无耻”。伏州骂了句从尼娜处新学的鲜卑话，横眉怒目气势汹汹挥拳过来。谷辰安以掌心包裹她拳头，将她棉袍领子扯向自己这边，提醒她当前处境：“出门在外谨言慎行，莫犯了忌讳！”

    简直恶人先告状！伏州啐她无理取闹，扭头缠着轻纱遮面的鲜卑女孩去学对方的母语。

    商队的当家人叶勒骑着骆驼领队当先，她朗声大笑，勒绳停下，等到与那两名小后辈同行。

    叶勒格外亲昵谷辰安，道是从她身上依稀可见俞佩年轻时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叶当家谬赞了，”谷辰安只有脾性直爽这点肖像她师娘，她憨笑着轻声道：“我娘总说我呆直，性子更像我师傅。”

    叶勒又发笑，贴近她些，拍她手臂道：“这话不假。你师傅当真是木楞耿直。”

    谷辰安不答腔自顾自低下头，状似没听见抚了抚驼颈后的毛。

    叶勒想了想自嘲唐突，讪笑着，将自己一囊奶酒递给她赔礼。

    叶勒的生平可谓传奇。她虽姓燕国国姓，实打实是关外人。她本是当今突厥老可汗庶出公主与鲜卑拓跋部老亲王的次女，本名拓跋勒。只因其无意谋权，又颇有经商头脑，有货通天下的抱负，便不知寒暑走起了贯通塞外与中原的商路。

    拓跋勒的驼队连同关内关外三族百姓货物往来，深受边境百姓爱戴。其大名是彰显三族和平的活招牌。燕国国君为留住这位和平大使，御赐其国姓，许其来燕通商便捷。拓跋勒乐于受此殊荣，改名为叶勒，不走商时便定居太原或是畅游中原，十几年下来，结交了天南海北一众朋友，其中自有俞佩。

    长辈敬酒，谷辰安不好推却，她道谢接过，拔出塞子浅酌。

    一口就被呛出泪来。她张口，吐出马酒醇厚悠长的酒气与白雾，随着骆驼一步步挪着，渐渐地受醉意袭扰。只感觉眼前蓝天雪地似太极八卦图首尾相连，继而转啊转，终究混作一团。

    叶勒拉着谷辰安给她讲自十六年前与俞佩相识的旧事，自怨自艾道：“我叶某人也就是晚生了几年，比你师傅晚认识了她，不然、嗝！”叶勒倒吸了寒气，坐在驼背上醒过神，她定睛瞧去，身边的小辈趴夹在驼峰之间耷拉脑袋，不知何时睡着了。所幸驼队行进缓慢，叶勒悠然将谷辰安手里缰绳接过来，与自己的打结挽起个疙瘩，随后自己起调门，唱起草原的牧羊曲。她吟着，商队伙计纷纷附和。

    歌声和着驼铃声，从日光走进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