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玖章 灰（下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这两日，李诏的双眼一直都是黯淡的。

    眼里没有光辉没有神采，彷佛又回到那一切皆无的状态。该吃时便吃、该喝时便喝，规律的、刻板的，令小杨子联想到李诏似那手艺人制成木偶，每处关节皆可活动，你可恣意的让木偶摆出各式姿态，但没有灵魂。

    李诏晨起时，依然会习剑，就如同过往般。

    只是每一刺、每一划中，都带着凌厉与悲伤，似是在宣泄什麽般，用尽全力去挥舞，直至全身汗水淋漓，浸染他的发、侵略他的眼、刺痛到他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父皇免了他的武学课，只托人传话，命他注重身子。

    李诏冷笑，因为他知道许是在陈公公回报，他是多麽卑屈的被赵靖诚压在身下，被残酷而暴nVe的强要，回g0ng後甚至呕吐进不了食，到了晚膳时分才有办法用膳。

    将剑挥到最後一划，李诏气喘吁吁，随手将汗水拭去，只觉心里被晦暗填满，整人被压的踹不过气，望着前方一片茫然。

    「殿下，该用早膳了。」小杨子在一旁提醒，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李诏点点头，入了屋子，屋子里头小厅的圆桌上摆了早膳，清粥小菜，配上一条肥鱼，样式丰富一应俱全。

    他沉默着吃着，一口气用完两碗白粥後，径直的将一道菜拿起，食毕，再端起下一道，囫囵吞枣草率的用饭，彷佛只为活而进食。

    「殿下您吃慢点……」小杨子看了，皱着眉头，只能心疼的提醒。

    李诏随意吃完後，依然无语，便又坐在窗边的小榻上，沉默着。自从收到那信後，李诏一直都是这般模样，他会紧紧地拿的着那封信纸，贴在身上等待，等着约定的那个时候。

    就是今日了。

    夜来的很慢，李诏除了进食与解手外，便不再离开小榻，似在沉思些什麽，又似整人在放空。

    渐渐夜深，已过了子时，离约好的丑时越来越近，李诏不再卧在窗边了，而是整好衣袍，正襟危坐在屋里小厅的椅上，身前摆放一盘棋，黑子与白子皆在他这边，与自己对弈。

    椅旁的小茶几摆着一炉点燃的薰香，散着清幽的香气，弥漫着淡淡的薄烟。

    整个屋里仅剩小杨子泡新热茶的瓷器碰撞声，与李诏下棋定在棋盘上那响亮的叩的一声。

    不久，寓所大门响起了敲门声，虽然微弱，但已近深夜，静谧到细针落地都清晰可闻，是以李诏与小杨子皆听到了。

    「小杨子，你去开门。」李诏低垂着眼望着棋盘，淡淡说道。

    这是收到信後，李诏首次开口说话。

    小杨子「嗳」了一声，便推屋门出去，门外的人也不急着再敲，小杨子有些紧张的将门锁打开，拉开院门，只见一名穿着内侍服的中年太监站在外头，这名内侍小杨子从未见过，有些迟疑。

    「阿新。」中年内侍开口。

    听到这像是密语的词汇，小杨子才放心的将人引进门。

    此时，李诏亦从屋子走出，见来者是内侍，吁出一口气，便微微蹙起眉头。

    内侍打量了一会李诏，见李诏穿着的是在深夜中不显的藏青sE，便开口道：「六殿下，若行了，咱们便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需要灯笼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用，奴才知道怎麽走，您就随我来吧。」

    小杨子唯恐又被扔下，紧张道：「咱家可以去吧？」

    中年内侍仅只是扫了一眼小杨子，便点点头，小杨子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小杨子赶紧命其他小内侍值守寓所，并耳提面命不可为任何人开寓所大门。

    「公公，那如果皇上来了怎麽办？」

    小杨子恨铁不成钢，恼怒道：「还能怎办？用你那不灵光的小脑袋想一想，怎麽拖住皇上，等主子回来！」

    「喔。」小内侍抓了抓头，一脸茫然。「可那是皇上，这样是不是忤逆了皇上吗？」

    「闭嘴，让你做什麽便做什麽，主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，懂吗！」小杨子气结，差点没赏给小内侍一个爆栗。

    小内侍这才闭上嘴，点点头。

    等该吩咐的都吩咐了，他们一行人才离开了寓所。

    此时正是深夜之际，三人走在g0ng道里，静谧无声，仅剩他们细碎的脚步声。天上明月依旧亮着，映照在这无明火的道路上，将灰暗铺上一层微弱的银光，引领他们踏在明路上。

    g0ng道上除了持火把巡逻的侍卫外，没有他人，那名内侍领着他们走在僻静的道路上，路上近乎碰不上什麽人，偶有侍卫巡过，也似是提前知道般将他们领到角落处躲着。

    李诏有些紧张的搓着手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鼓动着，那双本是黯淡无光的双眸，在黑夜中映着微弱的月光，散着明亮的期待。

    他期待着与娘碰面，又有些不敢盼望……抑或许这是近乡情怯？

    内廷里的皇子寓所到後g0ng的距离并不长，但李诏觉得这段路程是他走过最遥远的一次，每一步都带着企盼，都令他紧张的屏息。

    灰暗似乎离他远去，内心渐渐活络起来，他感觉身子有些暖意。

    走到了後g0ng入口处，侍卫见了那名内侍，连检查也没做，便将他们放进去了。

    一路上堪称顺风顺水，顺到李诏怀疑，赵靖诚到底是用什麽法子才能买通这些关节？还是他的手已经伸入皇城中，早已无所不在？

    整个g0ng道里头只有他们三人细小的脚步声，即便他们如何小心翼翼，仍无法抑制那衣袍摩擦与走路声响，李诏与小杨子是首次在深夜入了後g0ng，都有些仓皇。

    随着离那掖庭越来越近，李诏便越不知所措，他心跳如雷，只闻自身里头那剧烈的脉搏，快将他的鼓膜给占据了。

    就快了，就能见到娘了。

    李诏深深x1了一口气，镇定自己的心神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三人身後响起一把男声。

    「是谁在那里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