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有些告别，是从不声不响开始的 (第1/1页)

    时序进入了十二月，偏乡的山脚冬天来得总是早一些，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教室，带着山林里Sh润的冷意。白天yAn光偶尔短暂露脸，但气温始终低沉。教务处与学务处忙着筹备圣诞节活动，校园里充满着孩子们剪贴纸雪花、练习报佳音的声音。

    李文娟依然是学校里最早到的人。她习惯在天还没完全亮时起床，烧一壶热水，将前一晚泡好的茶叶重新加热。今天她带的是桂花红茶，茶香淡淡的，混着木头与清甜气息。她倒入保温瓶里，一如往常地放进帆布袋的侧边，然後踩着冬雾，走进学校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她一进门，先打开窗帘，透进来的光雾白得像棉被。接着她打开灯，将一叠国语作业摊开，准备批改。这些动作她做了上百次，安静得像是呼x1。没有人看见她的这一套流程，但她总觉得，那些在大家来之前完成的工作，是属於她最完整的时间。

    笔芯快没墨了，她打开笔袋准备更换。手指m0过前排几支笔，再往下伸，触到了一条紧绷的拉链。她停了一下，没有拉开，而是选择从另一边cH0U出自己常用的细芯替换，继续批改学生作文。

    那支木头笔，她一直没用。放在笔袋最底层，笔身温润，尾端刻着细小的叶纹。她不是忘记，而是总觉得---还不是时候。这份礼物太轻，也太重。轻得不带一句说明，却重得让人不知该从哪里握起。

    她喝了一口红茶，热气顺着喉头滑下。没有谁给，也不是为谁泡的。只是天气冷了，她一向怕寒。

    这几天，校园里最热闹的话题，是圣诞节活动。林老师与他成了筹备小组的主力，一起讨论流程、选曲、布置场地。林老师个X温和大方，很快就和学生打成一片。孩子们开始改口叫她「漂亮林老师」，连学校警卫大叔都说她讲话有礼，笑起来像电视上的主播。

    有时候下课时间，李文娟会看到他们两人站在司令台前，手上拿着活动流程单，一边说一边笑。他总是站得不远不近，表情很自然，不像面对她时那种若有似无的客气。

    文娟没有多看，只是照旧在办公室里校对奖状上的学生姓名，拿红笔一笔一笔地改正打错的字。

    中午吃饭时，其他老师在谈今年的尾牙是否改到山下办，问她的时候，她只是微微一笑：「我都可以。」一句话轻得像水流过石头，不惊动谁。

    她的便当今天是家里寄来的番茄，她煮成了一道简单的配菜，再加了炒青菜与水煮蛋，装在不锈钢的便当盒里，开盖时还冒出热气。

    他们两个刚好从外面走进来，林老师笑着说：「我家那边有家芋泥球超好吃，下次我带来学校分大家吃。」

    他点头附和：「对啊，她超Ai吃芋头系列，尤其是做成甜点那种，最适合配杯无糖红茶，不然她会说太腻。」

    文娟刚刚舀了一口饭，听见这句，手中筷子顿了一下，然後又继续吃下去。她不是听不懂话中的意思，她只是忽然想起，曾几何时，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---无糖豆浆，对身T才健康。

    但那时候，没有人记得。

    圣诞节活动当天，天气YY的，气温更低了。活动场地设在教学楼前的小广场，搭了简单的红布幕与气球拱门，学生们穿上自制的小天使装、圣诞帽，在舞台边兴奋地排队准备表演。

    文娟负责的是奖品区的布置与礼物分发，她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来布置，搬糖果箱、贴卡片、确认号码对应表。她穿着浅灰sE毛衣外套，外头罩了件深蓝羽绒大衣，脚上是防滑靴，但依然被场地泥泞溅了几滴脏水。

    她蹲在地上贴标签时，额角渗出细汗，呼x1里全是冷空气与塑胶气球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转头看了一眼前方舞台，他与林老师站在舞台边，一个递麦克风，一个扶学生上台。两人配合得很好，不用多说话也能对上节奏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成了背景的一部分。不打灯、不被提及、没有人喊她一声名字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把围裙拉紧一点，再走到道具区检查孩子们要发送的小礼物是否每人都有。礼物袋里有糖果、贴纸、还有些简单的小卡片，是她昨晚熬夜剪完的，孩子们会在活动结束後拿到。

    她走到水龙头边洗手时，才发现右手手背有一道小割痕，是刚才搬纸箱时被纸边割到的。她吹了吹，没当一回事，cH0U出纸巾压了压，转身又回去忙。

    活动结束後，学生们吵闹着拿着礼物四处跑，笑声与尖叫声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她站在角落，看着这一切，有些疲倦，却也说不出是苦还是甘。

    那天，她的热茶还剩下半瓶。她没喝完，倒掉的时候，只觉得茶香还在，却没有想留下的理由。

    那晚回到宿舍，她一进门便关上门，坐在书桌前打开灯。灯光洒下来照着桌面，一张印有教育部标志的白sE表格静静躺在桌角。

    那是一份申请资料---市区一所明星公立小学明年度甄选教师的报名表。

    是假日回家时，母亲塞给她的，希望她有机会能换所待遇b较好的学校。

    这类学校每年报名人数都破百，录取率极低，竞争激烈。但她还是填了。

    名字、身份证字号、教学年资、专长科目，一笔一笔，她写得极慢，像是要从字里行间把自己拉出来一样。

    她不是一时冲动，她只是想试着离开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讨厌这里，也不是因为气谁，

    而是---她开始想问自己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我还要再留下来，等他一次记得我的喜欢吗？」

    她把填好的表格摺好，放进一个牛皮信封里。没有马上寄出，只是将它压在笔袋下方。笔袋里还躺着那支从没用过的木头笔，笔身依然光滑，没有磨损。

    她坐了一会儿，望着窗外远山的黑影，突然很想写封信。

    她拿出信纸，但没有立刻提笔，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：

    不是每一次的离开都需要声张，也不是每一次的坚强都要解释。

    有些告别，是从不声不响开始的。

    她自己知道，就够了。

    第九章完